文/鍾汶璇(台灣國際醫學聯盟(TIMA)專員)

轉載《TAHR PAS 2012冬季號:遊民、露宿者、無家之人專輯》  http://www.tahr.org.tw/node/1147

     過去我對於遊民的印象多半是透過媒體或朋友,也許跟一般大眾一樣,總覺得遊民就是有著髒亂的穿著、身上帶有著異味、懶惰、居無定所且不愛乾淨。這是我們腦海中的遊民,但他們真的是這樣嗎?

        令我好奇的是,遊民在經濟條件不佳的情況下,如何獲取所需資源來維持日常生活?如何利用方法與策略來滿足自我的些許期待?為了能夠了解遊民的觀點,我自201110月開始,以八個月的時間,訪談了在台北車站及萬華龍山寺附近共九位遊民其生活狀況與疾病因應行為,做為碩士論文研究的主題。以下將分成兩部分說明遊民的生活面貌以及生病對流浪生活的挑戰1

遊民的生活面貌

● 落腳處-遊民的家 

      一般來說,在流浪初期遊民多半處於較不安的狀態,大部分的人都是一路摸索並且慢慢適應環境,當他們認為落腳處並不適合自己時,便會嘗試尋找新地點。以住在台北車站的阿金為例,剛到台北的他十分徬徨,恰巧看到公園便住了下來,後來無法忍受寒冷天氣,朋友就建議他搬到台北車站。

         除了環境的舒適性(保暖、清潔)外,警察或警衛是否會來驅離、與朋友的遠近、安全性與內心的滿足都是他們在選擇居住地點時會考量的因素。大多時候他們還是會依照自己可接受的條件去選擇。一旦找到適合自己的環境之後,除非有特殊因素,不然不太容易再遷移。

我食故我在 

      在收入不穩定的情況下,為了填飽肚子,遊民各有其招數。目前一些機構或教會固定會提供免費餐點,遊民多半會透過相互幫忙、分享資訊的方式來解決下一餐。少部分的遊民是靠著善心人士的給予過活,只是這樣的協助並不一定經常有。另外,也有遊民提到:「那個機構的我不吃,因為我有在賺啊啊我現在有在賺我幹嘛跟人家去擠那個?對不對。」由此可見還是有部分遊民有自力更生的意識,並非只想依賴社會資源。

      一般人以為遊民會去撿拾垃圾桶或廚餘桶食物,所有食物皆來者不拒,但其實遊民並非完全如此。已流浪兩年的小劉認為,會去翻垃圾桶找食物的人多半是不清楚可利用之資源,且多半受訪者也表示即使真的很餓,也不會這麼做。

人要衣裝佛要金裝 

     至於衣著服飾在遊民的生活裡,除了提供保暖功能,個人內心對於外表的追求也同樣反應在他們的穿著上。第一次看見小和時他穿著紅色雙排釦外套與長筒雨靴,當問到他的穿著時他這麼說:「我從小就喜歡穿女生的衣服,可是我的性向是正常的喔!(為什麼會喜歡穿女生的衣服阿?)怎麼講就比較好看阿!」即使生活不好過,小和還是希望能努力存錢裝扮自己。另外也有人身上會配帶裝飾物,這讓他們覺得自己跟其他遊民不同。過去很多人都是藉由外觀來辨識遊民的身分,然而在我長時間觀察後發現有很多遊民已不適用於此標準。

衛生與清潔

      一般人對遊民的印象經常是不愛乾淨且外表邋遢凌亂,然而並不是每個遊民都不愛乾淨,大部分還是會希望能每天洗澡、保持清潔,維持一個好的形象。除了利用遊民服務機構外,公園、運動中心,甚至是旅館都是他們得以盥洗的地點。阿金談到他的盥洗地點時說:「就去運動中心啊,也要花錢,但是是偷偷進去的,(~)...不能拿著大包小包啦!就是是小一點的包包,他不會知道,然後你穿個布鞋人家以為你...去運動。」有時候在公共場所裡,他們便會運用這些小技巧不讓別人發現他們是專門去洗澡的。目前許多遊民服務機構所提供盥洗與清潔的服務十分方便,盥洗與清潔在他們的生活當中並非難事,社工與機構偶爾也會對遊民進行宣導,加上越來越多遊民意識到個人形象的重要性,因此現在固定洗澡更衣的遊民其實不占少數。

經濟來源     

為滿足生活所需與個人欲望,遊民會藉由不同方式來獲取金錢,不論是一般大眾所知的乞討與資源回收外,專職工作與臨時工作也是他們很常見的經濟活動,這些皆與過去社會對遊民游手好閒的印象有所不同。遊民可以選擇的工作很有限,他們所從事的工作大多還是以出賣勞力為主,如:舉牌子、清潔工、發傳單、粗工、出陣頭等。這些工作並非每天都有,也因為工作需要體力,身體狀況欠佳的遊民只能盡量選擇負荷較低的工作,賺取微薄薪水勉強度日。社會上期許「給他魚吃,不如給他釣竿」的方式協助遊民重返社會,卻忽略被排除在就業市場外的遊民之處境。並非遊民們不願工作,而是身體狀況限制了他們在工作上的選擇,進而影響到他們整體生活情況。

生病之後…     

      兩年多前,受退化性關節炎所苦的阿順因身體無法應付原本較為穩定的電鍍廠工作,在董事長的建議下領了十三萬的退休金作為醫療費用,並搬離原先的員工宿舍。治療所費不貲,為了節省花費他選擇流浪,也開始找尋其他臨時工作。雖然過去退化性關節炎已透過開刀解決,然而臨時工作需長時間的站立或走動還是使他不舒服,也造成走動的困難,因此他偶爾會喝一些酒,他形容酒精的作用能讓他更有力氣行走。只是喝酒對於舊傷的影響便是持續疼痛,最後不得不找醫生尋求協助,就這樣反反覆覆了好幾回

      台灣自施行全民健康保險以來,民眾對於醫療的取得與近用相當容易,但對收入不穩定的遊民來說幾乎是個奢侈品:他們多半因繳交不起保費而紛紛被鎖卡停用,或是遺失健保卡後知道自己沒有能力繳交保費而不選擇重新辦理。因為健保遙不可及,多數的遊民便會透過社工開立的免費「掛帳單」2 獲得短期的醫療協助,另有少數人則透過自我照顧與自行購買藥物因應身體不適症狀。

      由此可見,遊民在被醫療系統排除後,社工確實占了很重要的位置。然而社工提供的掛帳單雖能解決短暫的困擾,但還是有遊民提及曾被限制看診次數而對社工產生不滿的情況,其中可以發現這群遊民大多是患有慢性疾病且需長期治療的個案。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掛帳單分配與發放對社工來說也是個難題,但若沒有了這層協助,多數的遊民只能選擇置疾病不理,更加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

      另一方面,社會上期許遊民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工作,但事實上有許多遊民是因生病而無法工作的。當他們生病時,工作、薪資便會完全受到影響,間接的也讓生活變得更加艱辛,就如同阿順的例子,生病、工作及生活交互的影響下,若無其他協助,遊民只能被動的接受流浪生活帶來的挑戰,生病的遊民狀況越來越差,只能帶著生病的身體努力的活下去。

結語

      現今社會對於遊民的想像多半是負面的,總是被貼上可憐、骯髒、社會問題等等負面的刻版印象與標籤,遊民對於社會賦予的污名雖不認同卻也不得不接受,久而久之只好習慣。然而我們發現他們並不如大眾想像中那樣總是懶惰、髒亂、不愛工作,同時也看到不利於遊民生存的社會制度,加上身體狀況以及社會偏見,讓他們的生活更加難以翻身。但是,從遊民的角度來看,即使生活物質缺乏,並不等於失去一切生活意涵,他們運用環境與社會中微薄的資源,找到一套自己的謀生方式確保能夠活下去,且能夠維持基本的生活品質和尊嚴,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期望社會能以不同角度看待遊民,除去污名看待遊民的視角,並尊重其生存權。

      另一方面,社會不應一味的譴責遊民,而需從體制下檢視遊民的困境與現況,進而提出改善之措施,協助其脫離流浪生活;更重要的是,政府必須再次肯認每個人尊嚴生活的權利,負起保障每個人生活條件的責任,並避免以清潔或秩序之名而清理遊民財物或任意驅趕,而成為侵害人權的推手。

註:

1.本文係摘錄改寫自作者於陽明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碩士論文「台北市遊民健康自我照顧與生病因應策略之探討」。

2.目前台北市與新北市的遊民多半會在中興醫院與和平醫院就診,端看社工員開立的掛帳單的地點,當社工員審核完並填好一份掛帳單交給遊民以後,便會和醫院的社工聯繫,遊民只要拿著這份掛帳單前往指定醫療院所即可,且不需要任何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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