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0/30  天下雜誌獨立評論

作者: 卞中佩

資料來源: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275/article/2025

 

美國的貧富差距及階級矛盾大到什麼程度呢?對於無家可歸、一無所有的遊民,許多城市不僅厭惡到以罪犯對待,動輒以警力驅逐他們在公共場合出沒,近幾年來,一些市政府更立法嚴懲違法提供食物救濟遊民的民眾。美國全國遊民聯盟(The National Coalition for the Homeless)10月公布的最新調查報告顯示,目前全美已經有21個城市設立各種限制民眾接濟的法令避免遊民聚集,而且數字還在持續增加中。

 

其實從美國全國遊民聯盟2007年第一次公布調查報告,指出美國開始有城市以提供食物養成遊民依賴、食物安全性等問題,設下種種障礙甚至直接禁止在公開場合救濟遊民,就已經讓許多聽到消息的民眾理智斷線,這是近幾年來,絕大多數不論是偏向共和黨還是民主黨的民眾難得一致認為是一個絕對難以接受的政策。對於民主黨的自由派來說,這代表了政府放棄了遊民,直接用最惡劣的鋸箭法消除遊民問題,傾向共和黨的保守派民眾,絕大部分相信美國作為一個以基督教精神立國的國家,按照聖經的精神,教會及民間系統能代替政府發揮最大最有效的救濟功能,現在居然有市政府干擾甚至將教會的救濟視為違法。

 

為什麼所有人都認為這個政策非常可恥,代表美國人道精神的墮落,民權團體及教會抗議、控告市政府等行動不斷,但幾年下來,反而有越來越多城市加入限制民眾救濟遊民的行列?

從表面來看,這仍是民主共和兩黨政黨惡鬥的結果,自由派及保守派雖然在態度上一致,但卻還是交相指責,使得反對行動的影響力被抵銷不少。民主黨認為共和黨長期縮減政府預算,使得各級政府完全沒有資源應對遊民問題,最後才會出此下策。共和黨則認為許多立下這個離譜法案的城市都是民主黨執政,是藉由打壓民間的救濟力量使得遊民問題惡化,取得更多預算。

 

但更深入探究,其實美國遊民問題最後搞到這麼沒下限,有著比政黨惡鬥更深層次的原因。美國在戰後的19501960年代的黃金時代,曾經雄心萬丈要永久解決美國的貧窮問題。詹森總統1964年提出的「大社會」(The Great Society)計畫,延續羅斯福總統的新政,擴展政府在社會福利的功能,期待美國能在職業訓練、都市計畫、社會福利等多重機制的完整配合下,永久解決遊民問題。但隨後越戰拖垮美國財政,加上戰後黃金時代的榮景只是曇花一現,1970年代美國進入石油危機帶來的滯漲經濟危機,美國政府的官僚、無效率被指為是拖垮經濟的主要原因之一,大社會計畫只能不斷打折。

 

隨著1980年代到現在經濟危機一次比一次嚴重,到底是政府管制太多還是政府社福職能被取消太過造成經濟危機及貧富差距,變成共和民主兩黨永無止境的口水戰,使得遊民扶助計畫不論是收還是放,遊民問題都日趨嚴重,目前官方和民間的統計,美國全國遊民人數為63萬至350萬不等,也就是說,對於許多城市來說,好聽卻沒用的各級政府遊民扶助計畫已經聽了太多年了,自力救濟把遊民趕出視線之外才是上策。

 

而從個人的角度來看,遊民的出沒代表著社區品質下滑,隨之而來的就是房價下跌、治安惡化等惡性循環,所以這幾年的反對餵食遊民政策中,許多都是由下而上的民間組織推動策劃的,借用環保運動中「不要在我家後院」(not in my back yard)的概念,動員社區居民反對慈善團體救濟遊民,這個行動剛好也與這幾年來許多市政府推動的城市觀光及都市美化政策配合起來,上下一拍即合,變成怎麼用道德論述質疑都阻擋不了的趨勢。

 

但不僅僅是自私而已,禁止餵食遊民政策更代表了一般美國人最隱晦深層的危機感,當代美國社會已經讓許多人都離遊民一線之隔。現在最難堪的是美國其實正在真實上演2007年卡通《南方四賤客》(South Park)的「活遊民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Homeless)諷刺劇情,遊民大軍就像僵屍一樣攻擊社區,讓正常的民眾在失業大增、房價下跌、房屋被銀行沒收後也變成遊民,唯一的解救辦法就是把遊民引到別的城市。根據美國財務計畫協會等組織在2010年的統計,現在美國有高達三分之一的民眾離遊民只有「一張支票」的距離,也就是說,可能只要一份帳單付不出錢,就會全家破產睡街頭,在這種緊繃的社會環境下,用一切可能手段不讓遊民出現以提醒自己有一天就會淪為遊民,當然是正常反應。

 

而對禁止餵食遊民政策的抗爭過程,更凸顯美國社會的巨大不公平。2010年,美國最高法院基於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言論自由,裁決美國企業可以無限制透過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Super PAC)投入競選資金,民間團體及教會曾經援用同樣的條文控告奧蘭多市政府禁止餵食遊民政策違反公民言論自由權,結果在聯邦上訴法院被判敗訴。美國現在的司法,可以保護企業的言論自由,允許他們無限制丟錢支持政客,卻拒絕公民有權救濟遊民的言論自由。

 

所以當所有對抗的可能都面臨撞牆,出路是不是就剩下詛咒及宗教感召,只能像現在一樣不斷地在抗議現場及網路中使用聖經馬太福音的章節喚醒美國這個國家:「王又要向那左邊的說:『你們這被咒詛的人,離開我!進入那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預備的永火裡去!因為我餓了,你們不給我吃,渴了,你們不給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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