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11 聯合報

張小虹/台大外文系教授(台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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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物櫃成了最新城市恐怖傳奇的視覺焦點,幾天前警方在其中發現了制式槍枝與彈匣,再加上去年六月東京地鐵置物櫃裡行李箱藏屍體的聳人聽聞,頓時間台灣處處可見的投幣式置物櫃,都成了「透明」監控城市中,無法被視覺穿透的「治安死角」。

在這波「置物櫃犯罪化」(藏毒、藏槍、藏屍、藏贓款)的焦慮中,無端中槍的乃是遊民作為台灣社會底層勞動者的辛酸。媒體斗大標題「置物櫃治安漏洞!街友當櫥櫃、藏毒交易」,先是指控遊民將公共置物櫃當成自家的櫥櫃來霸占、濫用,接著憂心置物櫃藏汙納垢,成為不法分子的犯罪淵藪,更暗示兩者之間的可能連結:遊民藏毒或替不法分子藏毒。

即使統計資料顯示,遊民犯罪率極低,但其作為城市中「活動治安死角」之疑慮,從未解除。居民的憎惡排擠、議員的灑水強光之計、警員的盤查驅趕、無聊少年的潑屎尿、拳打腳踢也從未遠離。這回被捲入「置物櫃犯罪化」的城市焦慮之中,除了再次被汙名化外,更轉了個彎凸顯出當前城市治理的殘酷暴力(尤其是台北市作為capital,既是資本亦是首都的希望之城)。

請問遊民為何要花錢投幣,將自己家當放到置物櫃之中?為何其花錢投幣的使用權,被當成霸占與濫用?

遊民居無定所、貧無立錐,其作為另一種社會反諷的「有殼蝸牛」,乃是將所有家當都背在身上,穿衣吃飯睡覺洗臉刷牙的所有家當,從棉被到拖鞋,都要隨身攜帶,一旦白天出外打臨工,就要冒著家當被當成垃圾丟棄的危機。

但社會聽到了遊民迫切需要暫時置物空間的需求嗎?從冬天潑水驅趕遊民事件後,當代漂泊協會、遊民行動聯盟等團體公開疾呼,在露宿地點設置遊民置物櫃,後又明白主張保障露宿街頭遊民個人財產權,免遭公部門不當丟棄。

台北市柯P新政後,原本要回應遊民團體多年訴求的「艋舺公園遊民置物櫃」,卻又在市議員與部分居民代表抗議中(怕遊民「生根」、怕遊民家當酸臭骯髒)打退堂鼓。而年中台北車站嚴格淨空,遊民整齊擺放在車站內外角落的「家當」,一律被當成垃圾丟棄,藉此驅趕遊民。

一個多月前,在萬華剝皮寮展出的「棄物展」,便是針對此項城市治理所發出最微弱也最強悍的控訴。展覽呈現遊民家當的各種物件,有出陣頭的T恤,有資源回收的保麗龍碗,有報紙做成的枕頭,更有昔日他們將家當放置在台北車站角落的攝影照片,如今這些照片中的家當都已被「挖空」處理,以示今日困境。 爾後恐怕連投幣式置物櫃,也不再能應急之需。

隨著「置物櫃犯罪化」的城市焦慮,已有各種加強管理查緝的呼聲,甚至考慮採用記名卡片、人臉辨識系統與錄影功能的高科技管控。

台北市作為台灣的資本首都,年終歲末「街友」尾牙的愛心贖罪券,依舊會按時登場,但「遊民」與遊民的「家當」必須消失在街角、公園、車站,連投幣式置物櫃都不歡迎,藍色執政如是,綠色執政如是,推倒藍綠高牆的白色執政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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